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婆婆那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,我闻到她手上还有中午切葱花留下的味道。手机拨通的时候,我只说了一句:哥,来接我回家。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,然后是我哥这辈子最温柔的声音:妹,把定位发我,甭管多远,哥开车来接你。
刘巧兰蹲在灶台前添柴火,火苗舔着锅底,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婆婆王桂芝站在案板前切葱花,一刀一刀切得利索,嘴里还念叨着:你爸今年七十一了,按老规矩得大办,你那几个叔伯姑婶都请了,就等你表态。
妈,办酒的钱我和大海出,但请客的名单能不能再商量商量?二姑家去年借的两万还没还,三叔家孩子上学咱也帮过,这人情来往也得有个度。
你什么意思?嫌你二姑三叔穷?嫌他们没钱还你?巧兰我跟你说,亲戚就是亲戚,打断骨头连着筋,你这当侄媳妇的不能这么计较。
刘巧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语气还是平和的:妈,不是计较。去年咱家卖猪的钱都给二姑家救急了,大海在工地摔了腿那会儿,医药费还是我回娘家借的。我不是心疼钱,我是心疼大海。咱得量力而行。
王桂芝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,声音尖了起来:你一个远嫁的媳妇,懂什么叫亲戚?大海是咱老陈家唯一的儿子,他爸过寿,你二姑三叔不来像话吗?你左一个钱右一个钱,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?
院子里传来脚步声,陈大海拎着一袋橘子走进来,看媳妇和妈站在灶台前脸色都不对,笑着打圆场:聊啥呢这么热闹?妈,巧兰,是不是商量爸过寿的事?
商量?王桂芝冷笑一声,你媳妇商量得可好,叫你二姑三叔都别来了,说人家欠钱没还。
陈大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把橘子放在桌上:巧兰,这事咱之前不是说过吗?叔伯姑婶都得请,老规矩了。
她转身去拿碗筷,婆婆突然从后面拉住她胳膊,声音提高了八度: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?这寿宴必须大办,你那些小心思收起来!
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,锅里的肉汤翻滚着冒泡,院子里谁家放了串鞭炮,噼里啪啦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王桂芝的手还举在半空,像是自己也愣住了。陈大海站在两步远的地方,嘴张着,橘子从袋子里滚出来,骨碌碌滚到刘巧兰脚边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,沉沉的,带着烟嗓:妹,把定位发我,甭管多远,哥开车来接你。
正在看电视的陈老头回过头来,看见儿媳妇脸上的巴掌印,手里的遥控器掉在了地上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,院子里只剩下厨房里飘出来的肉香,和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响。
天彻底黑了,路边的路灯昏黄黄地亮着,照着她单薄的影子拖在身后。她裹紧了身上的棉袄——那还是五年前在镇上集市花八十块钱买的,袖口都磨出了毛边。
十五年嫁进陈家,王桂芝待她算不上好,也算不上坏。婆婆是那种典型的农村老太太,嘴上厉害,心肠不算硬,就是认死理——老陈家的脸面比天大,亲戚来往来往的就是个规矩,谁破坏规矩就是打老陈家的脸。
刘巧兰摸了摸脸,还有点发烫。她想起十五年前自己嫁过来的那天,也是正月,也是这样的冷天。
那时候她才二十二岁,跟着打工认识的陈大海回到这个叫柳河村的地方。她娘家在八百公里外的青石镇,坐火车得一天一夜。
她那时候年轻,抱着陈大海的胳膊傻笑:妈,大海对我好着呢,他不会让我受委屈的。
十五年了,陈大海确实没让她受过大委屈。那个男人老实巴交,在工地干活从不偷奸耍滑,工资一分不少交到她手里。就是太听他爸妈的话了,他妈说东他不敢往西,他爸咳嗽一声他得哆嗦半天。
这些年她跟着陈大海在工地旁边租过板房,在城里菜市场帮人看过摊子,在服装厂踩过缝纫机。三年前公公中风住了院,婆婆一个人照顾不过来,她和陈大海一合计,回了柳河村。
回村之后她没闲着,包了村里五亩荒地种菜,又养了三十只鸡十几只鸭。挣的钱不多,但够一家人的嚼谷。
二姑家那年出事,是二姑父开三轮车撞了人,要赔四万八。二姑来家里哭,说借遍了亲戚都没凑够。婆婆拍着胸脯说巧兰,先拿家里的钱救急,刘巧兰二话没说,从压箱底的存折上取了三万。
这些事她从没跟人提过,连陈大海都不知道她私下还贴补过多少。她就是觉得,一家人嘛,谁还没个难处。
去年陈大海在工地摔了腿,老板赔了两万医药费,根本不够。她在医院走廊里打了十几个电话借钱,最后是她哥从老家转了三万过来。
她哥刘建军在老家开个小修理铺,日子也不宽裕。转钱的时候他电话里问:妹,你婆家呢?没人管你?
这一年多的账她都记着,零零碎碎还了娘家一万多,还剩一半没还清。婆婆不知道,公公不知道,陈大海也不知道。
她摸出手机,看见她哥发了条消息:妹,我刚出高速,导航显示还有六百公里,大概明天早上到。你找个暖和的地方待着,别冻着。
刘巧兰推门进去,老板娘李婶正在看电视,见她进来连忙站起来:哟巧兰,大晚上咋一个人出来了?脸咋了?
刘巧兰在凳子上坐下,捧着热茶杯暖手。电视里放着婆媳剧,正演到媳妇被婆婆赶出家门,刘巧兰看了两眼,转开了头。
手机又响了,是陈大海打来的。她没接,屏幕灭了又亮,亮了又灭,第七次的时候她回了一条消息:我没事,明天回去。
李婶端了盘瓜子过来,坐在旁边陪她说话:巧兰啊,你这是跟婆婆闹别扭了?李婶跟刘巧兰处得好,知道她这人实在,从来不嚼舌头。
你别瞒我,李婶压低声音,我刚才看大海他妈在村里转了一圈找你,脸黑得跟锅底似的。巧兰,你听婶一句劝,不管啥事,别往心里去。老人嘛,嘴上厉害,心肠不坏。
她确实知道。王桂芝不是什么恶婆婆,就是那个年代过来的人,把规矩看得比天重。婆婆当年嫁进陈家,也是受了婆婆的婆婆的气,熬了几十年熬成婆婆了,觉得自己也该有那份威严。
她在小卖部坐到后半夜,李婶困得直打哈欠,她劝李婶去里屋睡,自己在凳子上靠着眯了一会儿。
凌晨四点多,手机开机,她哥的消息弹出来:妹,我到镇上高速口了,导航到你们村,你发个具置。
刘建军从车上跳下来,身上穿着件沾了油渍的旧棉袄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红红的,一看就是开了一夜车。
他看见妹妹站在小卖部门口,脸肿着半边,眼眶一热,大步走过来,一把把她搂进怀里。
她沿着村道走回陈家院子。天刚亮,村里静悄悄的,谁家的公鸡打了鸣。她推开院门,厨房灯亮着,灶膛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。
大海,她把信封塞进枕头下面,这是咱家这三年的账本,还有二姑三叔借钱的条子,我收好了。你爸过寿的事,按妈说的办,该请的都请。钱不够了,这枕头底下有张存折,是我去年偷偷攒的菜钱,一万二,你拿着用。
刘巧兰拍了拍他的手背:我先回娘家住几天,等我哥有空了再送我回来。妈要是问起,就说我回去看我爸妈了。
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过头:对了,你给妈说一声,她那件旧棉袄领子破了,我在镇上给她买了件新的,挂在柜子左边,让她换上。
她走出院子的时候,王桂芝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个勺子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没说。
刘巧兰坐在副驾驶上,从后视镜里看见陈大海站在院门口,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。
刘建军要了两碗阳春面,又加了两个荷包蛋。刘巧兰低头挑着面条吃,热气扑在脸上,把眼圈又蒸红了。
甭管多少钱,刘建军把面碗端起来喝汤,你哥我就你这么一个妹妹。八百公里算啥?当年你嫁过来的时候,爸身体不好没送你,妈腿脚不便也没来。这些年你一个人在这儿,哥心里一直不踏实。
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了。从小就这样,受了委屈自己扛着,不跟家里说。十几岁在镇上服装厂打工,手指头被缝纫机扎穿了,自己包扎好了才回家,第二天照常上班。他妈问起来,她说没事,就蹭破点皮。
十五年前她说要嫁到外省去,全家人不同意。她爸拍着桌子说你敢走就别认我这个爸,她跪在堂屋里磕了三个头,第二天拎着个蛇皮袋就跟陈大海走了。
这些年电话里永远报喜不报忧,去年陈大海摔腿的事,还是刘建军从陈大海一个工友嘴里听说的。
挺好的,真挺好的。大海对我没得说,公公脾气好,婆婆就是嘴硬心软。我种那几亩地,一年下来也能落个万把块。哥,你别担心。
面吃完了,刘建军开车上高速。刘巧兰靠在椅背上睡着了,睡得特别沉,嘴角还挂着一点油渍。
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——妹妹上车的时候带了一个旧布包,他没问里面装的啥。这会儿布包开口松了,露出半截牛皮纸信封,上面写着陈家往来账几个字。
刘巧兰醒来的时候,车已经停在一栋老旧的二层小楼前。楼下的修理铺卷帘门拉着,招牌上的建军修理四个字褪了色,最后一个理字只剩下半边。
刘巧兰下了车,站在家门口,抬头看着这栋老房子。墙面斑斑驳驳的,二楼窗户亮着灯,暖黄色的光透出来,照着窗台上那盆早就枯了的茉莉花。
门开了,她妈张桂芳扶着门框站在门口,腰弯了不少,头发全白了,看见女儿的一瞬间,眼泪哗地流了下来。
张桂芳拍着女儿的背,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:回……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吃饭了没?妈给你炖了排骨。
晚饭是排骨炖土豆,炒了一盘青菜,还有一碗鸡蛋羹。张桂芳把排骨全夹到女儿碗里,自己就着菜汤吃了半碗饭。
张桂芳放下碗,拉着女儿的手,看着她脸上那道若隐若现的印子:闺女,跟妈说实话,是不是受委屈了?
没有,刘巧兰笑了笑,就是跟婆婆拌了两句嘴,我哥小题大做非接我回来。妈你别担心。
张桂芳叹了口气,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个铁盒子,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些布票粮票,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。
那是刘巧兰十五年前出嫁那天拍的,她穿着红棉袄站在院门口,笑得一脸灿烂。旁边她爸板着脸,看都没看镜头。
你爸走了五年了,张桂芳摸着照片,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那丫头嫁得远,咱管不着了,你在家多替她操操心。
妈知道你在婆家不容易,张桂芳把女儿搂过来,你每年寄回来的钱,妈都给你存着呢,一分没动。
妈有退休金,够花,张桂芳拍了拍那个铁盒子,你爸走的时候留了话,说他闺女在外头不容易,当爹的帮不上忙,钱得给她留着,万一哪天用得着。
十五年了,她以为自己扛得够好,以为自己藏得够深。可当妈的一碗排骨汤,就把她这些年攒的所有坚强全泡软了。
张桂芳笑了,拿袖子给她擦脸:傻闺女,你嫁人了,家就在那边。这边是你娘家,是你累了回来歇脚的地方,不是让你躲一辈子的地方。
她拉着女儿的手,拍了拍:过两天让建军送你回去。两口子床头吵架床尾和,婆媳之间也是这个理。你婆婆那人我知道——听你说过多少回了,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。她今天打了你一巴掌,明儿个指不定后悔成啥样。
她披了件外套下楼,刘建军正趴在一辆三轮车底下拧螺丝,见妹妹下来,指了指灶台:妈去早市了,锅里有粥。
刘建军从车底下钻出来,拿抹布擦着手:说啥呢,那钱是爸留下的,本来就是你的。
爸临走前交代的,刘建军蹲在地上洗零件,他说你嫁得远,万一有急用钱的地方,家里得给你备着。他那几年攒了四万块,我添了一万,凑了五万存着,去年你急用我转了三万,剩下两万还在。
她想起这些年自己每年往家里寄的那点钱,千儿八百的,还总觉得亏欠父母。没想到她爸早就替她想好了后路。
爸走之前一直念叨你,刘建军站起来,把工具往箱子里收拾,他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当年没去送你出嫁。他说你走那天磕的那三个头,他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看。
中午张桂芳回来了,买了条鱼,又割了斤五花肉。母女俩在厨房忙活,张桂芳一边择菜一边跟女儿唠家常。
那得注意,高血压不是闹着玩的,张桂芳把菜放进盆里洗,你公公呢?恢复得咋样?
张桂芳沉默了一会儿,把洗好的菜捞出来沥水:巧兰,你在那边种地养鸡,累不累?
那就好,张桂芳擦了擦手,妈跟你说个事。年前你二舅家的表弟来了一趟,说他在省城开了个超市,想找人帮忙看店,管吃管住一个月四千。妈想着你要是——
鱼炖上了,香味飘满了屋子。刘巧兰切着肉,忽然想起什么,从自己那个布包里翻出牛皮纸信封,抽出一摞纸。
密密麻麻记了十几页,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刘巧兰指着其中一行:这个三叔家孩子学费的八千,去年过年他送来一只鸡一箱奶,别的没了。
刘巧兰笑了笑:妈,记账好。记清楚了心里有数,该帮的帮,该还的还,不糊涂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刘建军接了个电话。他嗯了两声挂了,看了妹妹一眼,没说啥。
妹,他掏出手机,大海打来的。他说婆婆今天一整天没吃饭,坐你屋里抹眼泪呢。问你啥时候回去。
他说他妈昨天扇完你那一巴掌,手抖了一晚上。今天早起发现你给她买了件新棉袄挂柜子里,当场就哭了。
第二天一早,刘巧兰起来给她妈熬了锅小米粥,又去菜市场买了她妈爱吃的豆腐脑。
妈,刘巧兰放下筷子,我回去之后,把那边的事理一理。今年要是种菜收成好,我攒点钱,把家里的房顶修一修,我看二楼那间屋有点漏雨。
刘巧兰收拾碗筷的时候,听见她哥在院子里打电话。声音压得很低,但她还是听清了几个字——过寿钱别急。
你别瞒我,刘巧兰站在她哥面前,大海是不是跟你说钱的事了?公公过寿要花钱,他手头紧?
刘建军沉默了一会儿:他说你枕头底下那张存折他看见了,没用。他说那是你辛辛苦苦攒的,他不能动。他说实在不行就把家里的猪卖了。
要啊,刘巧兰说,但现在不能要。二姑家刚缓过劲来,三叔家孩子还没毕业。等他们都宽裕了,自然会还。
刘巧兰愣了一下,笑了:哥,我嫁到陈家十五年,二姑三叔对我都不赖。逢年过节给东西,大海摔腿的时候他们也来医院看过。亲戚之间,不能光算钱。
行,他最后说了句,你说咋办就咋办。但有一点——要是再有人欺负你,你别忍着。八百公里,哥开一夜车就到了。
那天晚上,刘巧兰早早上了床。她睡在自己出嫁前住的那间小屋,被子晒得蓬松松的,有一股太阳的味道。
陈大海发了好几条消息,最新一条是晚上九点的:巧兰,妈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,盛了一碗放你屋里了。
你让妈别放在心上,她说,我也有不对的地方。二姑三叔来吃顿饭,热闹热闹也好。
她想起十五年前嫁给陈大海那个晚上,也是在这样一间小屋里,她紧张得睡不着觉,担心远嫁的日子会不会太难。
那时候她不知道,最难的不是日子本身,而是你以为自己扛不住的时候,发现身后站着一圈人。
睡不着,张桂芳把炒饭盛进饭盒里,路上吃。妈给你装了点腊肉、腊肠,还有一罐子你爱吃的腌萝卜。
刘建军把车从车库里开出来,检查了轮胎和机油。张桂芳站在门口,把女儿的衣领整了整。
车子开出去老远,刘巧兰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妈还站在门口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。
刘巧兰笑了笑:哥,你忘了我去年秋天存了批白菜在窖里?开春卖了能换两千。再说了,我还养着鸡呢。
哥,刘巧兰岔开话题,你帮我个忙。等回去之后,你帮我联系一下镇上那个收菜的刘老板,问问他今年还收不收韭菜。
给你买的,刘建军上了车,你那几亩地该上肥了。哥别的忙帮不上,这几袋肥就当是给你补的嫁妆。
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,树下蹲着几个下棋的老头。刘巧兰一眼看见陈大海站在院门口,还是穿着那件灰扑扑的羽绒服,两手插在兜里,脖子缩着。
刘建军跟他握了握手,没说什么,打开后备箱把那三袋复合肥搬下来:巧兰说她那几亩地要上肥了,我给带了几袋。你帮她扛进去。
院子里灯亮着,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。王桂芝从厨房探出头来,看见儿媳妇站在门口,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。
王桂芝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转身从灶台上端了个碗出来,快步走到刘巧兰面前,碗里是满满一碗红烧肉,还冒着热气。
陈老头拄着拐杖从堂屋里出来,看见儿媳妇回来了,笑呵呵的:巧兰回来了?回来好,回来好。你妈今天一大早就去镇上买了三斤五花肉,说巧兰爱吃红烧肉。
他走到陈大海身边,拍拍他肩膀:我妹脾气好,但你不能让她总受委屈。她要是再挨一巴掌,我下次来接她的时候,就不送她回来了。
天还没亮刘巧兰就起来了,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,又在堂屋里摆了三张圆桌。桌上铺了她新买的塑料桌布,红底金花,喜庆得很。
陈大海在院子里摆桌椅板凳,陈老头坐在堂屋里看电视,时不时探头看看院子里来了啥人。
二姑来了,提着一箱牛奶一兜苹果,进门先拉着刘巧兰的手:巧兰啊,去年借你家的三万,二姑今年一定还上。二姑父找着活了,在镇上工地当小工,一个月能挣三千多。
三叔来了,手里拎着两条鱼一瓶酒,身后跟着刚大学毕业的儿子。三叔的儿子见了刘巧兰,恭恭敬敬叫了声嫂子。
嫂子,我找着工作了,小伙子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,在省城一家公司做设计,试用期一个月四千五。您借我上学的钱,我发了工资就还您。
三叔在旁边搓着手:巧兰啊,以前三叔有啥做得不对的地方,你多担待。这孩子上大学多亏了你,三叔记着呢。
王桂芝端了最后一道菜上桌,挨着儿媳妇坐下来。她给刘巧兰夹了一筷子鱼:吃,这鱼新鲜。
席面上推杯换盏,热闹得很。陈老头笑得合不拢嘴,陈大海端着酒杯挨个敬酒,喝得脸通红。
饭吃到一半,二姑端着酒杯站起来:今儿个是大哥的好日子,我说两句。这些年咱们陈家能这么红火,除了大哥大嫂持家有方,还得感谢一个人。
巧兰嫁到咱家十五年,从来没跟谁红过脸。我家那年出事,二话不说借了三万;三叔家孩子上学,也是她掏的钱。这孩子在咱陈家,比亲闺女还亲。
三叔也站起来:二姐说得对。我今儿也表个态——巧兰借我的那八千,下个月就还。
刘巧兰一愣,转头看婆婆。老太太没看她,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亲戚碰杯呢,但那只手攥得紧紧的,手心全是汗。
二姑临走的时候,塞了个红包在刘巧兰兜里:这是两千,你先拿着。剩下的我慢慢还。
等人都走了,院子里安静下来。王桂芝坐在灶台前的小马扎上烧水,刘巧兰在旁边洗碗。
过不去,王桂芝把柴火添进灶膛,火光映着她的脸,妈活了六十多年,头一回打人。打完了自己都懵了。你说你这些年为这个家做了多少事,妈心里有数。就是嘴上不饶人,让你受委屈了。
刘巧兰把洗好的碗摞起来:妈,我也有不对的地方。您说得对,亲戚之间不能光算账。二姑三叔是实在亲戚,该走的礼数得走。
刘巧兰擦了擦手,蹲在婆婆面前:妈,我嫁过来那天就说过,您是我妈。闺女哪能跟妈记仇啊。
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。厨房外头,陈大海倚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,悄悄抬手抹了把眼睛。
韭菜抽了第一茬,嫩生生的,割下来捆成小把,用草绳扎好。刘巧兰蹲在地里忙活,王桂芝也来帮忙,婆媳俩一人一把镰刀,割得飞快。
没事,妈身子骨硬朗着呢。王桂芝割了两把韭菜直起腰,捶了捶后背,巧兰,这茬韭菜卖出去能换多少钱?
差不多两千吧,刘巧兰把韭菜码整齐,再加上去年窖里的白菜,凑一凑能还我哥两千。
啥养老钱不养老钱的,王桂芝摆摆手,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你为了这个家连嫁妆都贴进去了,妈这八千算啥。
等这茬韭菜卖了,我给妈买双舒服的鞋,她头也不抬地说,我看您那双布鞋底子磨薄了。
今天请了半天假,陈大海蹲下来帮她洗菜,巧兰,咱家今年的账,我跟你一块儿算。
行啊,她把洗好的韭菜递给丈夫,那你先把去年二姑家借的钱记上,上回还了两千,还差两万八。三叔家还了一千,还差七千。
记着归记着,刘巧兰甩了甩手上的水,别催人家。二姑家不容易,三叔家刚缓过劲来。
刘巧兰蹬着三轮车,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冲丈夫喊了一句:大海,等今年收成好了,咱把家里的窗户换一换吧,冬天漏风。
二姑笑了:二姑父工地的活干得不错,加上我在镇上帮人看孩子,攒了几个月。巧兰,这钱你拿着,别推。二姑这些年欠你的,不光是钱,还有一份情。
王桂芝叹了口气:你二姑是个要强的人。当年她家出事,要不是实在没办法,不会开口借钱。这几年她心里一直装着这事,逢年过节都不好意思来。
巧兰,王桂芝坐在凳子上看着她,妈以前总觉得你计较,现在妈看明白了。你不是计较,你是有分寸。
小伙子穿得比以前体面了,说话也利索了:嫂子,我转正了,一个月六千。这钱您收着,等我再攒几个月,给您买台新冰箱。
去年借出去的四万八,如今收回来两万九。二姑还剩八千,但人家说了下个月还,她就等着。
婆媳俩坐在院子里,一个喝着绿豆汤,一个择着晚上要炒的青菜。夕阳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说是路过,顺道看看妹妹。开着他那辆灰扑扑的面包车,后备箱里又塞了两袋肥料。
刘建军蹲在院子里帮陈大海修三轮车,两个男人一个递扳手一个拧螺丝,配合得还挺默契。
大海,刘建军一边修车一边说,我妹在这儿,你多上点心。她那个人,啥事都憋在心里不说。
知道没用,得做到,刘建军把螺丝拧紧,上回那事,我妹不跟你们计较,是她大度。你们不能因为她大度就欺负她老实。
陈大海停了手里的活,认真地看着大舅哥:大哥,我说句实话。那天之后,我妈变了很多。现在家里的大事小事都跟巧兰商量着来,再没红过脸。
爸留给咱俩的,刘建军又把存折推过来,你在家那几天,我跟妈商量过了。这钱给你,你留着傍身。你在婆家有个啥急用,手里有钱心里不慌。
王桂芝在旁边听着,插了句嘴:巧兰,你哥给你的,你就收着。妈这儿也有点积蓄,你要是不够——
吃完饭,刘建军要走了。刘巧兰送她哥到村口,面包车发动起来,刘建军从车窗里探出头。
原来那些木头窗框年久失修,冬天漏风,夏天进蚊子。新窗户是铝合金的,亮堂堂的,关严实了一点风都透不进来。
陈老头坐在堂屋里看着新装的窗户,笑呵呵的:亮堂多了。巧兰啊,这得花不少钱吧?
吃饭的时候,陈大海端起酒杯:巧兰,这杯我敬你。这些年你为这个家操了多少心,我都看在眼里。
陈大海看着老婆,又看看他妈和他爸,忽然觉得这个家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好过。
这回她喜气洋洋的,进门就把一个信封塞到刘巧兰手里:巧兰,剩下的八千,一分不少。你点点。
二姑说话算话,二姑坐下来喝了口水,二姑父转成正式工了,一个月四千多。巧兰,二姑这些年欠你的情,以后慢慢还。
二姑拉着她的手,眼圈红了:巧兰,你是个好孩子。陈家娶了你,是陈家的福气。
当天晚上刘巧兰坐在灯下,把账本翻出来,在二姑家借款那一行后面写上结清两个字。
成啊,咋不成,王桂芝剁着肉馅,咱家又不是住不下。你妈来了住你那屋,你哥住东屋。
陈大海从外面进来,手里拎着两条大鱼:巧兰,镇上卖的,新鲜得很。晚上炖了吃?
陈老头在堂屋里看电视,看见儿子风风火火地跑出去,笑骂了一句:这小子,越来越像个过日子的样了。
王桂芝听见了,接话道:还不是巧兰得好。你儿子啥样你心里没数?以前闷葫芦一个,现在知道给媳妇买鱼了。
蒸笼冒着白汽,厨房里暖和和的。刘巧兰掀开锅盖看了看,馒头白胖胖的,裂了口,像在笑。
张桂芳下车的时候,王桂芝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。两个老太太头一回见面,互相打量了几眼,然后同时笑了。
不辛苦不辛苦,张桂芳也拉着王桂芳的手,巧兰在电话里总念叨您,说您对她好。
年夜饭是两家人一起吃的。刘巧兰和王桂芝在厨房忙了一下午,做了满满一桌子菜。
饭桌上,陈老头举杯:今年咱家有两件喜事。一是我的寿宴办得热闹,二是巧兰把家里的账都理清了。我这个当公公的,敬儿媳妇一杯。
王桂芝也站起来:巧兰,妈也敬你一杯。去年那一巴掌,妈这辈子都不会忘。你不但没记恨妈,还处处想着这个家。妈谢谢你。
刘巧兰看着桌上的两家人——她妈,她哥,公公婆婆,还有那个正笨手笨脚给丈母娘夹菜的男人。
刘巧兰站在新换的铝合金窗户前面,看着雨丝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陈大海从外面跑进来,淋了半身雨:巧兰,镇上农资店到了批新种子,你要不要去看看?
王桂芝看着儿子的背影,摇摇头:这孩子,就是太听他爸的话。巧兰,你多管管他,别啥都顺着。
那是你得好,王桂芝站起来,把择好的菜端进厨房,搁以前,他哪知道给媳妇买鱼买种子。
春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。傍晚的时候停了,院子里湿漉漉的,空气里都是泥土的味道。
三轮车颠颠簸簸地走在乡间小路上,路两边是大片返青的麦田,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味儿。
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要撑不住了。结果呢?她哥开了一夜车来接她,她妈在家等着她,她婆婆端了一碗红烧肉站在门口。
她摸了摸兜里那个旧账本,已经被翻得卷了边。上面记的那些数字,那些人情往来,那些借出去又还回来的钱,不只是一笔笔账。
四块钱一斤,二十多捆韭菜,不到两个小时就卖完了。刘巧兰数了数钱,六百多块,比预想的多。
她拿了钱先去布店给婆婆扯了块藏蓝色的布料——王桂芝早就想要一件新褂子,一直舍不得买。又去电器店给公公挑了个带耳机的收音机,声音大还不吵人。
2024年3月15日,卖韭菜收入680块。给妈买布98块,给爸买收音机125块。剩下457块。
三轮车吱吱呀呀地响,陈大海在前面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。路边的柳树发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。
说实话,开始的时候是有点不踏实,老太太慢悠悠地说,咱这儿娶媳妇,都是知根知底的。你从那么远来,妈心里头没底。
但这几年看下来,妈知道了。远不远的不重要,重要的是一颗心。你拿真心对妈,妈也拿真心对你。
妈,她轻声说,我也是。我刚嫁过来的时候,怕您不喜欢我,啥事都小心翼翼的。现在不怕了。
刘巧兰在厨房里忙活,王桂芝在旁边擀饺子皮。婆媳俩一个包一个擀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妈,今年过年还是两家人一起过,刘巧兰把包好的饺子码在盖帘上,我哥说腊月二十九到。
账本已经换了个新的——旧的记满了,她年初换了一个,硬皮子的,封面还有朵小红花。
窗外,陈大海贴完了春联,正踮着脚挂灯笼。红彤彤的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,把院子里映得暖洋洋的。
一家人围坐在桌旁。饺子热气腾腾,肉香四溢。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,新的一年就要到了。
她搓着手跺着脚,北风刮得脸生疼,她也不肯回去。王桂芝提了个暖水袋追出来,塞到她手里。
等了将近一个钟头,那辆灰扑扑的面包车终于出现在村道尽头。刘巧兰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,张桂芳从车窗里探出头来,母女俩隔着车门拉住了手。
妈,一路上晕车了没有?我给你带了两片晕车药,是我婆婆上回在镇卫生院开的……
刘建军从驾驶座跳下来,先从后备箱里拎出两桶自家榨的菜籽油,又拎出两条腊猪腿,还有一大袋子晒干的笋干。
妈非要带,说亲家上回给的那坛子腌萝卜好吃,这回多带了点笋干配着炒腊肉。刘建军把东西往院子里搬,王桂芝正好迎出来,两个妈一照面就笑成了一团。
不冷不冷,巧兰去年给买的羽绒服暖和着呢。张桂芳拍了拍身上那件藏蓝色棉袄——正是去年刘巧兰拿了卖韭菜的钱扯布做的,王桂芝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你看看,这布料还挺撑样子。王桂芝绕着张桂芳转了一圈,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了。
刘巧兰站在院子里,看着两个老太太手挽手进了堂屋,她哥在门口换鞋,陈大海从屋里端出热茶来。
年夜饭还是两家人凑在一起吃的。陈老头精神状态比去年又好了一些,说话利索了不少,端着酒杯非要跟刘建军碰一个。
陈大海在旁边插嘴:大哥今年可辛苦了,上个月还在高速上爆了回胎,大半夜换了备胎才下高速。
饭吃到一半,电视里开始放春晚的前奏。陈老头把收音机调小了声音,喊陈大海把电视音量开大些。满屋子都是笑闹声,刘巧兰端着碗去了厨房添饭,王桂芝跟进来帮她盛汤。
他说是替他们娘俩给的住宿费,王桂芝把盛好的汤递给她,我哪能要?推了半天没推掉,他扔在桌上就跑了。你看看这事闹的。
妈,那就收着吧。我哥那个人,你越推他越来劲。下回我偷偷给他塞回车里就行。
王桂芝也笑了,拍拍儿媳妇的肩膀:行,听你的。咱娘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,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。
除夕的炮仗一直响到后半夜。刘巧兰陪着她妈在炕上坐着说话,母女俩盖着一床棉被,手拉着手。
我知道,刘巧兰把脸贴在母亲肩头,妈,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,就是远嫁没嫁错人家。
张桂芳多留了两天,初八才动身。临走那天早上,刘巧兰帮她妈收拾东西,母女俩在房间里低声说话。
妈,我爸的忌日快到了,刘巧兰把叠好的衣服装进袋子,今年……我回不去,您替我在坟前多烧两张纸。
张桂芳手上一顿,抬头看着女儿:今年是五年整祭,得大办。妈跟你哥商量过了,到时候你……不用特意赶回来。路太远,来回折腾。
张桂芳摸了摸女儿的头发,轻轻叹了口气:傻丫头,你爸不会怪你的。他那人嘴硬心软,最怕你受累。你在这边好好过日子,比啥都强。
她知道她妈说的是实话,可她就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。十五年前出嫁那天,她爸躲在屋里没出来送她,她磕完头站起来的时候,透过门缝看见她爸的背影——佝偻着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张桂芳走了之后,刘巧兰好几天都闷闷的。地里也不爱去了,饭也吃得少了,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。
正月十二那天晚上,刘巧兰洗完碗回到屋里,看见陈大海坐在床边,手里攥着车钥匙。
我刚才给大哥打了个电话,陈大海把车钥匙亮了一下,问了爸的忌日,是正月二十六。我跟工头请了假,开车送你回去。
陈大海被她看得不好意思,挠了挠头:你别这么看着我。你爸就是我爸,他五年整祭,我这个当女婿的该去磕个头。
八百公里路,陈大海一个人开,刘巧兰在旁边给他剥橘子喂水。两个人轮流聊天提神,从结婚第一年的事聊到去年韭菜收成,八百公里好像也没那么长了。
张桂芳看见女儿女婿一起回来,手里的扫帚啪地掉在地上,眼泪哗地就下来了。刘建军也在,正在院子里摆供桌,看见妹妹和妹夫的车,手里的香炉差点没端稳。
坟地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。刘巧兰踩着泥泞的小路往上走,陈大海在后面提着供品篮子,另一只手扶着她。
她爸的坟头收拾得干干净净,碑前摆着新鲜的水果和点心。刘巧兰在碑前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爸,她嗓子哑哑的,我带着大海来看你了。你在那边好好的,别操心我。我过得挺好的,婆婆好,大海也好。
陈大海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,认认真真地说:爸,我是陈大海,巧兰的丈夫。您放心,我会一直对巧兰好。以后每年我们都回来看您。
刘建军站在旁边,抬头看了看天,小声嘀咕了一句:爸,你看见了吧,巧兰她过得好着呢。
一家人从坟地回来,张桂芳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桌子菜。饭桌上刘建军开了瓶酒,给妹夫倒了一杯。
大海,刘建军端着杯,你今天磕的那三个头,我替爸受了。从今往后,你就是咱刘家的亲儿子。
车窗外是连绵不断的山,过了这座山就出了省界。刘巧兰看着窗外飞掠的风景,忽然开口问了一句。
刘巧兰转过头看着丈夫,认真地说:是她知道,不管走多远,身后都有人。她妈会站在门口等她,她哥会开一夜车来接她,她婆婆会给她留一碗红烧肉……还有她男人,会请假八百公里送她回娘家上坟。
刘巧兰把座椅放倒了一点,闭着眼哼起了一首老歌,是小时候她妈哄她睡觉时唱的那首。
源头是村东头李婶她家儿媳妇回娘家的时候,听青石镇那边有人嚼舌头,说刘巧兰嫁到外省这么多年,头一回带女婿回娘家上坟,是不是婆家对她不好才让回来的。
这话传回来,李婶气得直拍大腿:那些碎嘴婆子,知道个啥!人家巧兰过得好着呢。
可闲话还是传开了。刘巧兰去地里干活的时候,有几个村里媳妇凑在一起嘀嘀咕咕,见她过来就住了嘴。
王桂芝可没她那么好脾气。有一天下午在村口小卖部,李婶跟王桂芝提了一嘴这事,老太太当场就炸了。
谁说的?你告诉我谁说的,王桂芝叉着腰站在小卖部门口,我儿媳妇对我咋样,对我家老头子咋样,街坊邻居谁不知道?她上坟那是孝顺,孝顺还碍着谁的眼了?
不行,我不答应,王桂芝转身就往村里走,我得找那些人说道说道。我家巧兰一年到头又是种地又是养鸡,伺候老的照顾小的,谁家有这个福气娶这么个好媳妇?她们说闲话的,自己家儿媳妇咋样心里没数?
王桂芝气呼呼的:我这不是为你生气嘛!你一个远嫁的闺女,在咱家任劳任怨这么多年,还得受她们的闲气?
刘巧兰挽着婆婆的胳膊往家走:妈,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。我知道您对我好,大海对我好,这就够了。
王桂芝拍了拍儿媳妇的手,忽然又笑了:你说得对,咱过咱的日子,甭管她们。走,回家妈给你煮荷包蛋去。
当天晚上村里几个媳妇私下议论——王桂芝那脾气,护儿媳妇护得跟护亲闺女似的,看来人家巧兰在婆家是真享福。
天黑得像倒扣的锅底,电闪雷鸣的,瓢泼大雨砸在房顶上哗哗响。刘巧兰半夜被雷声惊醒,披了件衣服就去院子里看菜地——她种的那几亩菜正赶上采摘期,被水泡了就全完了。
王桂芝听见动静也起来了,婆媳俩一人披块塑料布,打着伞冲到菜地里挖排水沟。
雨水顺着田垄往低处淌,刘巧兰一锹一锹挖沟,泥水溅了满身。王桂芝在后面帮忙疏通,两个人从半夜干到天亮。
等雨小了,菜地总算保住了。刘巧兰直起腰来,浑身上下湿透了,裤腿上全是泥,累得直喘气。
王桂芝也喘着粗气,但她站在地头看了看那片菜地,笑着说了句:还好还好,西红柿保住了,韭菜也没泡坏。
王桂芝也笑了,挽着儿媳妇的胳膊往回走:那过两天地干了,妈帮你去镇上卖菜。
婆媳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路上,塑料布还在身上披着,雨滴顺着边沿往下滴,落在脚边的泥水里啪啪响。
陈大海赶紧进屋找干毛巾和干净衣服,陈老头拄着拐杖站在堂屋门口,看着两个淋得落汤鸡似的女人,嘴里念叨着:快进去擦擦,快进去擦擦,别冻着了。
厨房灶膛里的火烧起来了,热烘烘的。刘巧兰换了干衣服坐在灶台前烤火,王桂芝在旁边煮姜汤。
咱那几亩地光种菜赚不了多少,我想明年再承包两亩,种点果树。梨树好活,不费工夫,三年就能挂果。
婆媳俩就着姜汤又合计了小半天,把种果树的事规划得妥妥当当。陈大海在旁边听了半天,插了一句嘴:我秋天地里不忙了,挖沟我来挖。
窗外的雨彻底停了,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院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明晃晃的。
开春的时候,刘巧兰和王桂芝包了河边那两亩地,陈大海和刘建军一个挖沟一个铲土,哥俩配合着干了三天,排水沟挖得又深又直。
梨树苗是刘建军从老家苗圃拉来的,说是矮化品种,三年挂果,好管理。刘巧兰蹲在地里一棵一棵栽,王桂芝在后面浇水,婆媳俩栽了整整两天才栽完。
王桂芝也站直了,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:等结果子了,咱摘了给你妈寄点去,让她也尝尝。
六月份的时候,第一茬韭菜卖了之后,刘巧兰给家里添了台冰柜。旧的冰箱用了十多年早就不行了,王桂芝心疼钱不愿意换,刘巧兰偷偷去镇上下了单,送到家的时候老太太嘴上埋怨,眼里全是笑。
妈,旧的冰箱费电,冰柜省电。再说了,夏天您要包饺子冻点肉馅,也得有地方放。
王桂芝围着那台崭新的冰柜转了好几圈,最后嘀咕了一句:行吧,买都买了。以后肉馅就放这冻着,你爱吃饺子,妈今年多包点。
到了秋天,梨树苗长高了一截,河边那块地绿油油的。刘巧兰每天早起先去地里转一圈,看看有没有虫子,叶子黄没黄。
王桂芝有时候也跟着去,婆媳俩一人拿把剪刀,该修的修该剪的剪,说着家长里短的闲话。
好了,我哥带她去镇卫生院贴了膏药,说是老寒腿,天一冷就犯。我昨儿在网上买了两副护膝,过两天寄回去。
回头妈也买一副,戴着暖和。王桂芝摸了摸自己的膝盖,人老了,零件都不好使了。
您还年轻着呢,刘巧兰笑着剪掉一根枯枝,咱娘俩还得一起看好多年的梨花开呢。
他来不是为了看妹妹,是来找陈大海的。两个男人钻进东屋关上门嘀嘀咕咕说了半天话,刘巧兰在厨房做饭,竖着耳朵听也没听清。
原来刘建军在老家相了个对象,是镇上一家早餐店的老板娘,比他小五岁,前年丧偶,带着个上初中的闺女。
大哥想带人家来咱家过年,让咱爸妈帮掌掌眼。又不好意思跟你开口,就先跟我说了。陈大海揉着耳朵委屈巴巴的。
我笑话他干啥?刘巧兰翻身坐起来,我哥都快五十了,好不容易想找个伴儿,我高兴还来不及呢。
她立刻就要去东屋敲门,被陈大海一把拉住:明天再说不迟,大哥脸皮薄,你半夜去敲门他得钻床底。
刘建军从被窝里探出头来,看见妹妹笑眯眯的脸就知道她全知道了,老脸一红,把被子蒙上了。
哥你起来嘛,刘巧兰把粥放在床头柜上,你找对象这是好事,你害啥羞?人家姑娘咋样?脾气好不好?闺女听不听话?啥时候带回来给我看看?
刘建军坐起来,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:她……她人挺好的,实诚,能干,做的包子馅大皮薄。
她哥这些年一个人拉扯她妈,又当儿子又当闺女,修车铺那点收入紧巴巴的,还要贴补她。现在他终于肯为自己想一想,找个伴儿搭伙过日子了。
哥,她轻声说,你啥时候带回来都行。我给你把东屋收拾出来,新被子新褥子都备着。你要是定下来了,婚礼的钱我跟你妹夫出。
面包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,刘巧兰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。车门打开,刘建军先下来,然后绕到另一边开了车门,扶着一位中年女人下了车。
那女人看着四十多岁,圆脸,眼睛不大但弯弯的透着笑。穿着件枣红色的棉袄,头发拢得齐整,手里拎着两兜子水果和一箱牛奶。
赵姐落落大方地冲刘巧兰笑了笑:你就是巧兰吧?建军总念叨你。这盒鸡蛋是我自家养的鸡下的,新鲜。
刘巧兰赶紧接过来,挽着赵姐的胳膊往院子里走:赵姐你太客气了,快进屋坐。外头冷。
王桂芝和张桂芳已经坐在堂屋里等着了。两个老太太今天都换了干净衣裳,王桂芝还特意把头发抿了抿,跟要见重要客人似的。
赵姐进了堂屋,规规矩矩地给两个老人鞠了个躬:阿姨好,我是赵红梅,在镇上开小饭馆的。过年了来看看您们。
张桂芳上下打量了好几眼,眼角的笑意越来越深:好,好。建军这孩子嘴笨,也没说清楚。姑娘你坐,别站着。
刘建军站在旁边,跟个木头桩子似的,也不敢坐也不敢走。刘巧兰把她哥往赵姐旁边的凳子上一按:哥你坐下陪赵姐说话,我去厨房做饭。
厨房里,王桂芝跟进来帮忙择菜,压低声音跟儿媳妇说:这赵姐看着不错,实诚,不咋呼。
你哥那人闷葫芦一个,就得找这样大方敞亮的。王桂芝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,你看她说话那劲儿,笑眯眯的,不招人烦。
张桂芳过了一会儿也进了厨房,拉着女儿的手悄悄说:闺女,你觉得咋样?妈看着挺好,就是不知道人家闺女啥想法,毕竟还有个孩子。
刘巧兰拍了拍她妈的手背:妈,这事得慢慢处。今天先吃饭,看看人家脾气合不合。
午饭吃得热热闹闹的。赵红梅能说会道但不招摇,把两个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。她给张桂芳夹菜,又给王桂芝盛汤,不偏不倚,周到得很。
刘建军坐在她旁边,筷子用得都顺溜了,时不时偷看她一眼,被刘巧兰逮个正着。
等下午送走了赵红梅,刘建军也开车送张桂芳回青石镇了,刘巧兰站在院门口看着车走远,回头跟王桂芝说了一句。
刘巧兰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白茫茫的花,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,发给她妈和她哥看。张桂芳在电话那头看了照片,连连说好看。
开了,满树都是白的,好看得不得了。刘巧兰伸手碰了碰枝头的花瓣,再过两个月就能挂果了,等梨熟了,我给妈寄一箱过去。
刘巧兰挂了电话,在地头站了好一会儿。风吹过来,梨花簌簌地落了几片在她肩膀上。
刘巧兰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梨树林,白花花的,像下了一场雪。她嘴角翘了翘,脚步轻快地往家走去。
刘巧兰在厨房里跟婆婆包饺子,案板上的面粉扑了一层又一层。陈大海在外面贴春联,这回不用陈老头指挥了,自己就能贴正。
王桂芝擀着饺子皮,忽然叹了口气:日子过得真快啊。巧兰你刚嫁过来那会儿,妈还记得呢。一晃多少年了?
刘巧兰吃了一口饺子,忽然抬头说:明年过年,让我哥带着嫂子来吧。看看咱家的梨树结了果子没。
她想了想,从兜里掏出那个账本。硬皮子封面上那朵小红花还在,她翻开新的一页,写了几个字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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